狸猫

You can (not) redo.

【凛绪】如果一束光照进来




1


“衣更君你是班长呀,稍微忍耐一下,他性格太奇怪了,班上其他同学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你们不是还住得很近吗?”


衣更君,你是班长。他反反覆覆在脑子里咀嚼这句话,矮小的身体托起一大捧课本。背上大得吓人的书包也沉甸甸塞着文具连同以外的足球,放不下只得抱在怀里的篮球、跳绳……真绪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力地一步一步走到他的新座位旁。

凛月蜷在窗外的阳光跑不进的角落,把眼皮懒散地撑开一半,在摞着的厚厚一沓书本的后面,无声打量起走近来的真绪。如同盘守领地的猫审视外来入侵者,警惕而不易觉察地炸起毛。


“…哟!你好,多多指教。”

“哈哈,那我就在这里坐下了。以后就是同桌了。”

“……啊说起来,你——”


“你——吵到我睡觉了,快点闭嘴吧。”



2


这种尴尬的相处模式究竟维续了多久……真绪每每回忆起自己搬来第一天惨遭的冷淡对待,就不由地轻挠后脑勺感到丧气。

他将黑板上的笔记一笔一画认真写在本子里,多管闲事的心理又开始作祟,没忍住悄悄推搡了一把伴着老师讲课的声音睡得心安理得的凛月。

凛月自然是一如既往迷糊地侧过胳膊回避他的提醒,大有躲开真绪麻烦的管教的意图。


真绪只好闷叹出一口气,他也没有办法,凛月和其他同学真的很不一样。

不会在下课和大家一起玩耍打闹,不会在放学后找人结伴回家,带来点心他也从不和一拥而上的同学们竞相争抢,就连被老师把空白的零分卷扔在地上都是事不关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凛月到底在想什么?真绪想不明白,只看见黑板上的重点又唰唰唰多了几排,连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出脑袋里,手忙脚乱追赶落后的笔记。



3


阴天的时候凛月偶尔会去上一上体育课,也许是因为出勤率如果太低,期末体育结分时要没法及格。

真绪发现这一点后,直接选择了好奇地询问:“凛月,你很讨厌太阳么?”


被问到话的家伙坐在草地上像是没有听见,自顾自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直到真绪消磨完足够久的耐心,忍不住猜测问句是否太小声导致被忽视、并思考要不要再重复一遍,凛月终于悠悠地给出答复,“…当然最讨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真绪摇头,凛月便得意地挑起嘴角,眼眸也惬意地眯出弯弯的弧度。

他从草地上慢吞吞站起来,带着荫蔽处清浅的草腥味,声音没来由地喑哑几分,显得神秘又狡黠:“因为我是吸血鬼~被阳光照到就会死掉。”

小小的真绪闻言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凛月白得不正常的脸色,又多瞄了几眼对方暗红的瞳孔。凛月仿佛是看穿他了的意思,故意张开嘴亮出獠牙一般尖锐突出的犬齿。真绪又是一个寒战。


凛月见着这反应,咯咯笑起来,一时间高兴得不像话。一不做二不休,捧着真绪的脸食指一路滑下进校供制服的领口,戳着棱角分明的锁骨摩挲,恐吓警告地开口:“所以不要再老是烦我了,否则我会咬破这里,吸光你身体里的血噢……”

他干脆做足戏又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点评美食那般露出满意的神情,“嗯~嗯,好香。你一定很可口~。”


真绪紧紧盯着身前神色陶醉自称吸血鬼的邻座,大脑当机。他吞咽着口水一言不发,惶恐无力到手指被捏得发白,根本来不及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然而顶着一片空白的脑袋,他在畏怯之前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莫名松出一口气,凛月会愿意这样同他近地交流啊……还好,并没他想象中那么封闭自我,那么难以接触。


所以,所以——再近一点点,成为朋友,也不是那么毫无可能性的事情吧?



4


那一天突发的事况好似一个契机。之后的日子,凛月堪称奇迹地渐渐在睡醒的时间里搭理他这位邻座。


虽然真绪有思考过,凛月可能只是找到了个无聊的上学期间可以耍弄的乐子——毕竟他之后有心去留意观察,发现被光照到一点的凛月并没有死掉,吃饭时拿出的便当更不是人血,是和常人无异的饭菜。

……凛月那天一定是在取笑敷衍他罢了。


但真绪想,如果这样也是凛月接受他的一种途径,那就无所谓了。他是班长,他有责任无条件地、竭尽所能帮助孤零零一个人的同学。孤独的人,真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弃之不顾的。



5


“你怎么又倒下去了?数学课不要睡觉,之后会听不懂的。加油,你可以做到的,打起精神来!”

凛月偷懒的行径老师早已习以为常,干脆放弃地置之于不睬。真绪只好自觉背负起教导凛月的使命,他不希望凛月会落后太多,被放弃得更加彻底。


凛月应着真绪小声的提醒,朦朦胧胧皱起眉,声音绵软无力,却一股恶毒又傲慢的味道:“听不懂也能及格……我和班上那些好好听课了也只能考几分的小废物才不一样呢。”


真绪还要再说,粉笔头就狠狠越过半个教室,砸出了凛冽的抛物线。没有直挺挺戳向他的脸,而是僵硬地落在他的桌上——滚了两下,那截笔头彻底不再动了。


啪。“衣更,上课怎么能讲话,给我站起来。”



6


这是真绪身为品学兼优的模范学生,头一次被点名罚站。


凛月从垫在桌上的臂弯里抬起头,一眼看见反光的黑板。金色的灰尘漂浮在空气里,混乱地流动,它们抹干净了黑板上白色的等式与数字,凛月只觉得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涩到发痛,他躲避地把身子往墙侧又贴近一些,勉强把目光转向真绪。

窗框与窗外的树叶,一齐在真绪身上投出斑驳阴影,但眼睛仍然是阳光照射下的闪亮。


“喂……你生气了吗。”

闪亮的绿眼睛应声转来,耻红脸色了的脑袋条件反射垂下去,半晌真绪才抬起头,局促地把食指抵在唇上噤声,沉默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啊。


凛月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暗暗转着委屈的泪水,自己的心里也一齐泛起滋味。他皱起眉,觉得这不可理喻。他才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路人消费感情才对。



7


而他错了,真绪对他而言远不是他以为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此时,凛月站在器材室的门前,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于安静中观看这一切。

他庆幸自己来得没太晚,至少没有比其他人晚——这已经足够了。他难得贴心地思考起来,最后锁上了门防止其他人再闯入。


身体单薄得就像一片纸,真绪一反平日里坚强又镇静的模样,弯着腰蜷缩在散塌一地的软垫里。泪水把军绿色的垫子染出深上一调的斑斑点点。空气里只有微弱的被努力吞咽过后的抽泣声,这使凛月足以确认他在哭的事实。


微妙的兴奋不可抑制地开始蔓延,浸泡凛月心里的每一角缝隙。它们拥挤着冲破无形的屏障,终于不再能掩藏,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开始溢出。

可凛月又感到苦涩,他一定是被真绪的压抑与难受传染了。好在更多的,他欣慰,真绪也是一样脆弱不堪的人。


他终于笑起来,嗓眼仿佛咕噜噜冒起柔软又脆弱的泡泡,它们在发声的刹那无一幸免被戳破,继而一刻不曾停息、转化为了淡淡的音节:“原来你也是会哭的吗~?我还以为你生下来就不会哭呢。”



8


“所以你要有妹妹了。”


凛月撇撇嘴,草率地拍开软垫上的灰,坐在了真绪旁边。看着真绪抽抽嗒嗒眼泪把脸揉得一塌糊涂的模样,他挑起眉,魔术一样从身后摸出一包卫生纸递去,“那又怎么样?你哭什么。噢,这几天你心情都莫名其妙的。”


真绪翕动鼻子,轻喘着气胡乱用纸在脸上擦了擦,声音小小的,嘴唇也颤抖着。许久他才嗫嚅着倾吐,“我感觉我好像很多余……明明一直很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可是大家总是不看我。不管同学和老师、还是家长,只有我拼尽全力才会得到他们的认可……但是现在我再努力也没用了,我拿着满分的试卷,学校的奖状回到家里,妈妈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说妹妹的事情……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凛月望着他,那是怯懦又担忧的表情,像极了害怕被遗弃时茫然无助豁出一切去挽留。

他沉默了,伸出手撩开真绪被泪水打湿的刘海,没有回应,而是没头没尾地抛出另一个话题:“真~绪,你是想要被关注,被认可……被爱吗。”



9


他们还太小。十来岁的年纪,怎么知道什么是爱?但真绪隐约在这个字从凛月的舌尖跳跃而出时,感到心里轻轻地过快地跳了一下。

他带着哭腔,睁着眼注目凛月,“……那是什么?”


凛月低下头,手指把衣角搅了搅,打成一个扭曲的结,看似随口地含糊描述,“就是在意,是夸奖,信任,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大概吧。”他说出口后才感到不耐烦,舌头抵了抵上颚咂出一声不满的气音,“切~。我也不知道,没实感,吸血鬼没经历过人类的东西~”


“那你这么问,是……打算‘爱’我吗?”


——他下意识问完才发觉窘迫,把头深深扎进抱住膝盖的胳膊里。根本不敢想自己是怎样问出这样没头理的问题。向来波澜不惊的凛月也被这话惹得怔住了。


“…我不要,我不会。”

而后真绪等到的是平静又冰冷的拒绝。


真绪的心就像被扎漏的气球,一点一点慢慢地泄气了。

他脑中又闪过妈妈提起即将出生的妹妹满脸喜悦的表情,他还想起拜托他办完事后头也不回走掉的同学,在他结束委派的任务后如释重负开始敷衍他的老师……

而现在,温柔地坐在他身边、递给他纸拭掉眼泪的凛月,冷着神色说出好像也要抛弃他的话语。


他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再次被眼泪淹没,不管不顾就头一歪抱上了凛月。

他吸着鼻子努力不让眼泪弄脏凛月的衣服,后悔自己胡乱拉扯救命稻草的行为,但凛月出乎意料地——只是身子一滞,居然回抱了过来。


凛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本能般轻轻拍抚起真绪的后背,鬼使神差就问出了与刚才他的回复相悖的问题:“……你哭得真的很难听。真~绪,那你要不要变成我的‘眷属’?”



10


真绪攥着被解开的衣领,实在是忐忑得不敢呼吸。

他一直以为凛月说的吸血鬼是捉弄他,是玩笑。但眼下,明显那大概是真的。否则一个普通的学生,再怎样也不会提出吸食他人血液的要求吧……


凛月瞥着真绪咕噜直咽口水的行为,感到好笑,赌气一样偏开头,“害怕的话就算了。反正我无所谓,倒是真绪,想要被我需要的不是你吗?”

说得轻巧,话语里不悦的情绪倒是十分明显,真绪无奈地闭上眼,堪称视死如归地哑着嗓音催促,“我没有……好啦,你快做就是了。”


当钻心的刺痛麻痹得真绪头皮发麻时,四肢百骸同时又流过一种异样的快感,他喘着粗气,感到有什么从自己的身体里流逝,又有什么全新地出现、一点点开始占据他的身体。

一切结束后,他双腿发软,凛月手快地接住他瘫倒的身体。舔着唇边沾上的血渍,心情别样欣愉地夸奖:“做得很好哦,乖孩子、乖孩子~。多谢款待,你果然很好吃……~”


真绪意识混乱地苦笑,觉得被说好吃实在是奇怪,他想反驳,又被凛月打断。

“嗯嗯,所以以后真绪就是我的储备粮了。作为眷属要多给我提供血~还要宠我,照顾我,直到死都陪伴我~。”


“……哈、呃?……是,是这么回事吗?!”



11


起先真绪觉得自己是被取笑了,凛月大概仅仅心血来潮在对他做恶作剧。

第二天,第三天,真绪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对得离谱。凛月真的就像在与他履行无形的约定,变得更加在意他,不动声色在他生活的细小处留下参与的痕迹。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抵触,而是接纳了真绪,并且实在地给出了感情。真绪偷偷地,尝到有一种被在乎的甜蜜在心底开始默默地翻滚。



12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过于令人措手不及了。——凛月明明才和他关系变得亲密了一点,忽然就开始不上学了。


前一天他还在体育课上远远地看着真绪踢足球,当黑白相间的圆形从草坪飞滚到凛月脚边时,凛月无力又敷衍地一踹。

“好好把球踢回来啊!这么简单都不会,不愧是没用的吊车尾……哎,哎,衣更,不要这个表情,随便说说而已嘛。”


再前一天,他还在像个哄人为自己买心爱玩具的小孩,赖在课桌上撒娇讨求真绪帮他写作业。

“不可以,抄就算了……怎么可以让别人做!再说了字迹都完全不一样。坚强一点,快点自己写完啊。”

“欸,但是真绪不是我的眷~属吗,哼哼~替我写作业天经地义。”

“喂喂又来了……我明明是被你蒙骗了!”


再往前,再往前,凛月开始若有若无地把麻烦一件件加在他的身上,凛月的尖牙带来疼痛咬破他的皮肤,凛月打开器材室的门,凛月第一次同他主动搭话,凛月带着草腥味说自己是吸血鬼,凛月眯着惺忪睡眼躲避他友善的听课提醒……


直到凛月从厚厚的书本堆里打出一个哈欠,对他说:你吵到我睡觉了。


——而这是冰冷的血红色。



13


“老师也不知道怎么了呢,一直联系不上。不过朔间就是这样,逃课上课睡觉逃避集体活动,真麻烦啊家里还有关系不能开除这个麻烦……什么?你说要去看望朔间?期末复习不会影响吗?……好吧,地址是……”



14


凛月从地板上醒来时,空荡的家里一地狼藉。

他站起来,踹开喝光了的果汁罐,冰冷机械地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这重重的脚步使他想起真绪向他走来的那天,背着沉重的书包摇摇欲坠。

但他想,真绪是有温度的,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拉开冰箱,指甲勾住易拉罐的拉环,拽开、丢在地上。然后仰头把腥甜的锈味全部吞进胃里。

他才抿下几口,电话就又开始响。烦躁地不停歇地割裂安静的空气。

凛月面无表情地附和电铃声咽下甜腻的汁水,不紧不慢在垃圾堆中翻出剪子,干脆剪断了电话线。

喝光的罐瓶和断掉的信号线便一齐滚落在地,纷纷加入到拥簇凛月的垃圾们的行列里。



15

为什么要违背约定?那不是唯一可以信任唯一不会抛弃我的东西吗?



16


门铃不休地响着、响着,堵住耳朵也会从手指并不拢的缝隙里极力蹿进来,杀得宁和的冷静片甲不留。凛月黑着气压,只想把门像电话线那样裁坏、破毁。


——真绪终于等待到门开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冰冷的血红色,他小心翼翼,包里背着各种各样的课本和笔记,和第一天换座位的时候一样沉甸甸。


“我吵到你睡觉了?”

“…对不起?”

他摸摸书包的一角,很想说自己好担心凛月,很想说他带来了这几天凛月落下的课程内容,很想说……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抬起眼看着表情复杂的凛月,问出与那些纷纷不相关的问题:

“呃,你生气了吗?”


“……我生气了。”

就好像眼睛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内里最内里。瞎掉一样的疼痛,凛月没有流眼泪,他恨恨地,像一只被剪掉尾巴的猫。


“我生气了。”

书包被他嫌碍事地扯下来,里面的笔纸书本胡乱散滚一地,他在凌乱的窸窣声里抱住真绪,声音很平静,却像哭出来:“……真绪是个恶魔,最讨厌了。”



17


“那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绪看着凛月半天都不愿吐露一个字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终于抓抓耳朵想到了可能会让凛月开心的话语。


他努力克服羞耻心,主动扯开自己的衣扣,低声细语地喃念:“无论如何,我不是你的眷、眷属吗。所以依赖我吧,一个人孤独的话就来依赖我……自己在家里一定很寂寞。嗯,你是吸血鬼……要不要喝我的血?”



18


他们并排坐在凛月那架钢琴前的长凳上。


凛月刚才当然没有吸真绪的血,反倒是盯着真绪英勇献身的模样笑出声,一颗一颗替人系好了衣扣。他舔舔嘴,说还是留到下次吧。

真绪便脸红地摆摆头,落荒而逃,跑去把乱得不可收拾的屋子简单做了清扫。


——这之后,他应邀坐在了钢琴房里,近近的,静静的,他与凛月的两颗心在此刻仿佛半分隔阂都不曾有过地依偎在一起。

凛月告诉他,想要弹一首只属于自己和真绪的歌,作为真绪与自己定下的约定。


“什么约定?歌曲也可以是约定吗?”真绪茫然,老实说他还在恍惚凛月居然会弹钢琴……

凛月撑起下巴解释,“只有约定我会死死遵守呢。就算真绪已经是我的眷属了~还是很不安,想要真绪多在意我一点,和我定下更深的约定。所以这首歌就作为我们的约定吧,作为两个人关系的寄托~。”


踩着动听的节奏,编织旋律的音符飘荡起来,它们悦动在空气里,真绪不由得闭上眼睛。他在音乐隐隐传达给他的感情中想着,能和凛月待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19


“但是约定是不是还需要什么更具体一点的仪式?比如,唔,拉钩?像这样……”

真绪捧起凛月的小拇指,又支起自己的与凛月牢牢扣在一起。阳光从斜上方流泻进屋子里,把真绪笑着的眉眼托得更加柔和明亮,他轻哼着晃了晃与凛月牵在一起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凛月蹙紧眉,却没有打断兴致很好的真绪,不悦地忍耐,任凭对方完成一整套的拉钩。最后才撅着嘴狠狠否认,“上一个和我拉钩的家伙食言了。把我丢掉了。”


他们握在一起的小拇指变得多余又沉重起来,真绪懵懵地松开手,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不,我,我一定不会骗你啊!相信我……嗯,那我们换一个别的办法。”

——然而他们把常规的写保证书口头答应之类的逐一排除了,因为凛月始终认为那些太普通、太随意,不足够撑起约定的份量。

最后凛月才皱着眉头拿定了,“那真绪亲我一下吧。听说亲吻是很独特的事情,意义大概够了。”


真绪懵得更加厉害,面露难色,小小纠结起来。凛月到底从哪里懂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又是爱,又是亲吻的……他却还是闭紧双眼,颤抖着睫毛,豁着一颗心亲上去——嘴唇碰着嘴唇,明明干燥得有些起皮,却意料之外的柔软。


“……喔。真绪在干什么,亲脸不就好了吗?”



20


凛月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上一秒来自真绪的亲密蹭吻。他的舌头探了探,沿着唇轻舔了一圈,感到一腔难言的温暖在身体里流淌……带来平和的安心,又拥有一番炽热。


——真绪或许是被他先前的故意反问惹得羞恼不已,不再搭理他,烫着脸去继续打扫短短几天已杂乱一团的家。


当真绪像清理自己的屋子那样、习惯性拉开阳台的大窗帘时,屋外的阳光一股脑倾倒在了房间里,被晃到眼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倍感困扰地摸起头发,“凛月,你真的是吸血鬼吗?如果有光照进来太多怎么办。”



21


如果有光照进来……

凛月望着向光站立的真绪在自己身前拉下的长长投影,突然间福至心灵,一种从未在他人生中显露过的渴求隐秘地由心底浮出水面。

他难道真的畏惧、抵触眼前这光吗?——他也许想通了。



如果有一束光足以照进来,那就让这份温度将我灼烧得魂飞魄散吧。




END


【凛绪】垃圾篓

 

 

 

这的确是场难得的大雨。尽管它早有征兆——缩进乌云里的太阳、阴腥沉闷的空气,就连天气预报的女主播都敲着地图早早报导:阴转阵雨。

但温带季风气候管辖的地盘要想在冬天来场轰轰烈烈的暴雨、还得在落地之前没有被冻成雪,的确不那么容易。

 

所以真绪依旧可以抛开那些数不清的征兆,顶着“意想不到”的旗号搪塞他没有带伞的理由。

 

 

此时,距离凛月被隔壁班脸颊红透的女孩子拦下并没过去多久。——真绪难得懒散地俯趴在课桌上,一抬头就是黑板上方稳当挂在墙中央的时钟。长针转过半个圈……他清楚数出了自己消磨在课桌上的时间,也在心里清楚着半个钟头前的事情为什么导致他如此消沉。

 

他甩甩头,似乎是想摆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两人,却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无意识在纸上划出的各种笔画。断断续续的“凛月”、“喜欢”之类的字眼。

意识到这些真绪的嗓眼瞬间干渴起来,脸滚烫地烧红,他懊恼、又对自己感到可气,最终归于一种微妙的消沉与平淡。前前后后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东西,他把纸揉成一团,决心下楼扔进学校的垃圾篓。

 

只是在那之前——

 

当凛月终于踩着秒针一摇一摆的节奏,不紧不慢推开门时,一双红色的眼睛即使懒散地眯了起来,仍然透着掩不住的轻松惬意。

 

——正巧撞上真绪起身攥紧揉皱了的纸团。

 

真绪僵在原地,下意识猜测起凛月与女孩子的进展。那个女生也是学生会的成员,各方面都很完美,凛月这家伙完全就是一副得意又牢牢掌控一切的模样,估计是吊着那么优秀的女孩随便给出了半允诺半敷衍的应付。


他摸摸鼻子,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沮丧。甚至觉得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外面下雨了,真~绪带伞了嘛?”

 

 

他暗暗期待着这一天很久了,虽然只是他自我感知的“久”,毕竟上一场这样的雨是在仅仅三天前。

可是三天,真绪想,72个小时、4320分钟,他看向头顶的挂钟——那里会滴滴答答以一秒一顿的频率响259200下。而这259200的每一份之一,他无时不刻不在恍惚中被臆想的柔软触觉唤醒,又被虚无的发酵甜蜜腐蚀得昏沉。


凛月不动声色地翘翘嘴角,懒惰的目光如同夜里他最亢奋的时刻临来、静悄悄地变得锐利,他探出舌尖抵着隐隐突起的虎牙舔舐一圈,朝真绪眨眨眼,投去一个促狭的笑容。

他像一只猫在嗅闻猎物,粘腻地凑上前,鼻尖冰凉抵在真绪的脸上。按上对方肩膀的手就像亮出尖指甲的爪子,姿态捕猎一般。

 

他们从鼻子里呼出的热汽一点点蒸熟了空气,这惹得真绪发晕的头又迷糊了一点。而就在真绪喘不过气几乎无法承受,凛月咬着他的耳尖开口了——唇触始终碰着神经遍布最丰富也因此最敏感的耳朵,真绪不可抑制地头皮发麻——是用一种甜到发腻的语气,诱导性地质问:“欸,真的不是故意的吗?不是在期待什么吗~。”

 

“没有……”

细如蚊蝇的回复连真绪自己都感觉缺乏可信度,凛月出乎意料地抿抿嘴没有抓住机会揶揄,而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真绪躲闪的双眼,干脆整个人都缠到他身上——胳膊自觉地环扣住真绪的腰,上半身不再使力干脆倚仗他来支撑——最后是额头碰着额头,眼睫毛痒痒地搔拂在真绪的脸上。


他哼了一声,捡起了真绪想谈论又不想谈论的话题:“真~绪不好奇那个女生和我说了什么?”

闻言真绪的喉头滚了滚,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不好奇,我猜凛月不会答应她吧。还是说……喂喂,如果答应了快点放开我啊?很奇怪的,有女朋友还和发小天天粘在一起——”

“噢~‘女朋友’~。”凛月似笑非笑地打断,看着真绪别扭地把身子侧往一边,终于轻轻凑上前,开始他和真绪间隔三天的接吻。

 


三天前也是这样淅沥的雨。

 

前一秒刚收拾完课本,后一秒真绪准备背上凛月的书包连带凛月本人回家,突如其来的雨水就开始一点点淹没学校门前的街道。

真绪只得把凛月放下来,把凛月轻飘飘明显什么也没装的包也放在地上,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雨伞。

他拉开拉链,好一阵翻找后,窘迫的神情便把情况说得一清二楚了。凛月见状反露出狡黠的惬足,在断续的雨声里贴近真绪的耳朵压低音量说,“是老天爷在帮助老人家~是吸血鬼的魔法……”

 

真绪只是稍一怔立刻明白了,口干舌燥地转过脸,偷偷环顾了左右,才草草闭紧双眼手腕小幅度推了推凛月——凛月看明白了,是在催他快一点、小心一点,于是他照做了第一条无视了第二条,当即在校门旁的房檐下丝毫不忌讳会不会有师生路过,就这样把学生会长抵在墙上开始亲吻。

 

屋檐挡不下凛月倾露在外的肩背,他的身体慢慢被打湿得透彻。一点一滴的水顺着腰脊淌在地上,汇入路径中央小溪般流涌的积水中,凛月浑然不觉。

他的口腔在湿润地燃烧,连同他发烫的心,连同他柴火一样投入到这个吻里的隐秘想望、隐秘感情。于是连同冰冷的雨水变得有温度,变成灼烫的开水,蒸腾成消失不见的蒸汽。

 

直到真绪喘着粗气腿开始发软,无意识拥向凛月的后背,才摸出一手湿漉、顿时清醒打住了这个无休无止的吻。

 

这是凛月第二次觉得,雨如果永远不停地一直降下就好了。

 

 

倘若要追溯第一次,探寻一切的伊始,那时间就要再向几天前拨一转了。

 

突如其来的骤雨,昏暗的影院,暧昧的气氛。凛月的脸越靠越近,暗红色的眼眸看不出蕴藏怎样的情绪,真绪只觉得呼吸一滞。他鬼使神差阖上了眼,等待嘴唇上柔软碰触的降临。

 

本来他与凛月只是相约看了一场最近口碑很好的电影——票是学生会共事的同学送给他的,因为才被女友甩掉也无心再约其他人来观看,干脆就送给了真绪。

终归是受众为小情侣的电影,当身边的一对对情侣纷纷从开始接吻到散场,料想真绪再端得住的性格都不禁有些面色发红。

倒是凛月不为所动地半睡半醒,在粉红气氛中自顾自喝完了两人份的观影附赠碳酸饮料,就连现在等雨势小下来的闲暇,也能面不改色站在热吻的情侣身旁打哈欠。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真绪自己。


他第无数次悄悄拿余光注目吻得如痴如醉的又一对,凛月干脆用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语气似乎很不爽,“看别人亲嘴有什么好玩吗?真绪想和谁亲嘴,是班上的哪个路人甲呢。”

真绪无奈地拿开凛月的手,却在被问及“想和谁亲嘴”时脸色微妙地红了红——凛月当然看在眼里了——他清清嗓子,尴尬地解释:“没有,你不要那样说别人啊,班上的女生明明都很可爱吧……我只是想以后迟早要和别人接、接吻,会是怎样,对方又会是什么人……之类的。”

 

 “哦——。那真~绪是想要提前练习一下吗。”

 “练习?”

 

短短两句话,有些悄然滋生的事物已然成长得太快,等不及真绪弄懂,凛月已经咄咄逼近。他竖起食指在真绪的唇上轻轻一点,触着唇缝爱抚一圈,在真绪茫然又无意识燥热发红的表情中他莫名得到了一点满足。


他忍不住想,雨下得再大一点,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吧。

 

 

这场的闹剧实在是惹出了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


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气喘吁吁地分离时,凛月拭掉唾液在嘴角粘出的线,雨天从此变得截然不同:“下次这样下雨又没有伞的日子,真~绪要和我继续练习噢~。”

真绪脸臊得更红了,他想着自己每天都会带伞,所以就这样快点结束吧……他的头点了下去,他在沸腾的雨水中看着凛月得逞一样笑得很是满足。

 

其实他也不清楚到底是渴望“结束”迫使他点头应允,又或者支使他的动机是这之后可以迎来的“继续”。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履行莫名其妙的约定——毕竟凛月是一个唯有约定会死死遵守的家伙——那么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是不是该认真考虑这种荒谬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了。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一起长大的竹马,亲密的朋友,稳定分工照顾与被照顾的一组“搭档”?——这三种关系,显然任意一个都和眼下他们做的事情扯不上联系。

 

真绪想要思考,却又被吻得无法喘气了,花粉症会频发的季节早已过去,可他因为这个麻烦四季都习惯用嘴呼吸。

自从几天前凛月开始吻他,他试着学习去习惯靠鼻子获取氧气,如果时间一长,沉浸下去……唔,他又感到难以呼吸了。

 

在窒息中真绪的眼眶泛红、湿润,凛月没有像之前放开他给予他呼气的机会,而是变本加厉吻进更深的内里,舔咬他的舌头,在他的嘴里搅动吮吻,剥夺走更多的空气。

 他在无法言说的难堪中,隐晦尝到了一种别样的餍足。下腹竟然开始发酸发麻,酥浅的电流和雨水一起淌在他的身体里,亲吻中无暇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打湿衣襟,生理快感带来的眼泪也止不住盈满眼眶,细碎的呜咽声、轻飘的喘息夹杂着散落。

 

凛月满意地将手指插入真绪后脑的头发里,把他搂得离自己更近,继续不断地加深这个吻。

 

 

 

 



 

“……嗯~那么现在,更近一步的事情真绪想要练习吗?…反正我想要~。”


“你在说什——……!?…凛、凛月!”

 

 

 


 

 


 

 

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好像又是一切开始的时候。

 

真绪抖着手打好领结,大脑还无法消化发生的种种。他茫然地变得简单纯粹,只直观知道现在凛月若无其事地破天荒把两个书包都挂在身上。他的目光移了移,又直观看见了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纸团——真绪于是想起来,要去扔了这个现在会把他的脑子变得更乱的东西。


他站在楼下走廊的纸篓前,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自己以锁学生会办公室门的借口离开教室。如果他实话说要丢东西,他一定看不见这个。

垃圾篓里安静地躺着一封被撕成几片的信,上面破碎的几个大字依稀可拼凑成——“致衣更真绪君。”

 眼皮一跳,真绪草草将那几片纸拼了拼。而后映入眼帘的东西叫他哭笑不得。一封字迹娟秀的情书,中间的内容他无心去看,他安静地将目光移到纸的最下方,在署名上意外却又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隔壁班那个在学生会就事的女生。


而真绪沉默地站起身,只是重新把纸片丢回篓中。

 

他冒着雨跑向了学校大门旁的大垃圾篓,前后跑遍了学校,终于在踩下开关打开花坛边的那一个时,看见了三天前自己包里那把不翼而飞的雨伞。

他深呼一口气,挪开脚,让盖子重新重重摔了回去,掩盖住躺在里面和垃圾仿佛融为一体的雨伞。

 

兴许是淋了半天雨,他的头没那么昏沉了,这才发现手里的纸团竟然到现在都忘了丢。


 

——不过真绪觉得,到底要不要扔进垃圾篓,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轰出】补档一趟车(R注意)

第一人称轰视角注意。发现之前发的被屏蔽了,补档一下吧,直接放外链了。

https://m.weibo.cn/6297223952/4136839235560846

会在评论区单独再放一遍,方便手机党复制。

“这是什么意思啊?!”

日向跳起来,好像猛地惊乍一下让他长高了似的,他不再保持仰视,眼皮重重地压下去,最后定格在一个半开半阖的下垂。
他渐渐平静下来,语气变了变,但还是那句话,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草草靠在一旁树上的自行车被跳着动着的身体震倒,直挺挺栽在泥泞的路上。雨后的空气潮湿得腥腻腻,却又隐隐泛着泥土与树叶的清甜,说不上是恶心,也不令人惬意。影山的刘海投在脸上的阴影过于沉暗,摇摇欲坠的路灯打不起充足的光,于是那副表情变得模糊不可辨。

日向没有等到答案,他只听见他旧旧的自行车被扶起来发出咔嚓的呻吟。
继而,上一秒亲过他嘴唇的影山,此时此刻把自行车推到他的手边,垮着一张脸南辕北辙地说:“呆子,我讨厌你。”